冬天里的灵魂叙事 —— 评余一的处男作《忍冬藤》

这是一个青春小说“批量化大生产”的小时代。在浮躁的表达欲望和势利的市场法则双重驱动之下,青春文学不幸异化为乏味的流水线作业。数目庞大的年轻写手从事着密集的文本生产,书商一哄而上,媒体推波助澜,共同营造出泡沫化的繁荣气象。

青春小说吃的当然是“青春饭”。作为一种消费对象的“青春”,其基本样态是这样的:它通常有着澄洁纯真的面容,天真浪漫的脾性,含混暧昧的神色,同时散发 着荷尔蒙的迷离气息。此外,青葱岁月里微微涌动的悲伤情绪被无限放大化,在某些作者笔下甚至到了“逆流成河”的地步。青春写作本质上是一种那尔客索斯式的 照镜叙事。手艺稚嫩的生产者们急切地磨制着美化的修辞之镜,在这虚幻的镜子前顾影自怜,恣意吟唱,被自己的歌声感动得泪流满面。他们的读者则汲汲于“带着 一种激动的满足感从镜中认出自己”,并从那些煽情的发声练习中获得廉价的情感共鸣。这种奇异的景象使早已一片狼藉的文学现场更添几分喧哗与骚动。

在一派呕哑嘲哳的喧豗之声中,有一缕清越的歌声卓然突围而出。尽管略显青涩,清矫拔俗的音色却令人惊艳。这声音来自余一,一位已不算年轻的80后作者。从 叙事的母题来看,给这部名为《忍冬藤》的小说贴上“青春文学”的标签似无不妥。毕竟整个文本所指涉的生活场域仍以校园为主,书写的主题仍是青春、爱情、友 情,以及生死,这一点与常规的青春小说并无二致。难能可贵的是,它在多个层面上均跳脱出青春叙事的窠臼,抽秘骋妍于寻常擩染之外。

余一具有迥出群伦的语感。这使他的这部处男作得以突破青春叙事逼仄的话语瓶颈。一般的青春文学作品中,惯见的技法是用花团锦簇的喻词堆砌成炫人眼目的“七 宝楼台”。这种由郭敬明等人开创的文风流衍至今,犹未消歇。乍看起来赏心悦目,但披阅稍久,便会产生审美疲劳,暴露出作者语言功力的捉襟见肘和情感的苍白 矫揉。余一笔下的文字则一扫这种风气。小说中尽管也不乏瑰丽奇谲的片段,像“生命就是在冬天里忍耐,为了莫须有的春天”这种“兀自燃烧的句子”随处可见, 应接不暇,却能与上下文深相契合,语词的质感和弹性恰到好处,略无斧凿痕迹。能把握这种微妙平衡感的书写者并不多见。

一口气读完全书,竟拊卷太息,中心怅然。总感觉书中的那些句子在作者的胸臆中潜伏已久,平日郁而难抒,往复激荡,若矢在持,待激而发。一旦形诸笔墨,便汩 汩涌出,俯拾即得,不取诸邻,联翩着笔,一气贯之。直觉告诉我,这部小说里的故事和人物,泰半是真实不虚的;即便有些情节出于虚构,也只是将某些人与事巧 妙地移花接木,偷梁换柱。只因其间有一股深情在,凄入肝脾,哀感顽艳,断非向壁虚造所能产生。果然,作者在后记中的一段话印证了我的猜测:《忍冬藤》是一 部带有浓烈的自传体色彩的作品——

“这部小说来得太奇怪了,半道杀出,一直杀到最后。它几乎掏光了我此前所有的生活经历,此后几年,我恐怕无法再写这种现实主义的东西了。它是一次漫长的精 神之旅,它是一次漫长的疗伤过程,它让我的心不再钻心地疼痛,让我可以平心静气地注视那道伤口。我终于可以思索这件事。”
这段内心独白揭示了一种惨烈的情景:对于余一而言,书写是与昔日悲痛记忆的短兵相接,是一种自我拷问与自我疗伤的庄重仪式。真正的文学是一个伟大的幽灵, 它彷徨于人类生活世界的上空,惯看人间的冷暖和悲喜,寻找着足以展现文字的魔力的寄主,借寄主的笔写出人被抛在世的沉重境遇,那些美好与阴暗,挣扎与沦 陷。余一也许就是被选中的寄主之一。在他那里,书写是一件关于生命与灵魂的事情。我甚至可以想见,当他以故作冷静疏离的文字摹写婷婷之死时,该是怎样的一 种撕心裂肺的疼痛——

“我听见自己大喊一声:婷婷!接着便看到了自己的眼泪。好奇怪的东西,噗嗒噗嗒地掉落下来,亮晶晶,圆滚滚。我听见婷婷的呼吸突然浓重起来,嘴里发出痛苦 的呻吟,似乎想挣扎着喊我,可是总不成功。与此同时,我听见脚步嘈杂,人声混乱。有人朝我大喊:对,就是这样,再喊她!再喊她!还有机器的声音,一阵一阵 的。我就久久地喊她,声嘶力竭。我自己的声音加上听筒里的声音,似乎是天崩地裂,炸雷轰鸣,耳朵是嗡嗡的,头脑一阵阵晕眩。然后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所有 的声音都没有了,这恐怖的寂静,就像在大海的底层……我支起耳朵去寻找婷婷的声音,找不到。我想问问什么,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……最后,电话被谁挂断了。”

余一也许读过卡尔维诺的这句话,并奉为圭臬——“如果要显示生存的负重,那就应该轻盈地显示。”他的书写中充滿了诙谐机智的段子,饶有逸趣的文史掌故。还 不忘揶揄一下当今学界文坛的衮衮诸公,让人忍俊不禁。然而,当故事发展到婷婷香消玉殒时,伏脉千里的悲凉之雾,便遍被华林。尽管此后的不少情节仍保持着一 贯的幽默笔调,尽管此后的叙事刻意淡化婷婷之死这一悲怆的事件,仅在聊聊数处轻轻提及,但那凄美的阴影,却一直笼罩着剩余的文本。这是一个漫长的无尽的冬天。是的,冬天,是整部《忍冬藤》隐在的叙事境域。春天是莫须有的,爱是恒久忍耐,静静等待。

故事的最后,“我”与春晓有情人终成眷属,花好月圆。我总觉得,其实婷婷和春晓这两个人物,本就是一而二,二而一。其中的意味,有心的读者,自能会心在此 牝牡雌黄之外。这个美好的结局让我不由想起那个“沿墙疾走的苍白女子”。她写过这么一段话:

“到处都是传奇,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。胡琴咿咿呀呀拉着,在万盏灯火的夜晚,拉过来又拉过去,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——不问也罢!”

[2009.11.19]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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